九時

2018努力一下改变命格!
我发誓不输给污泥但也绝不以水气声渣为生计。

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早晨,他的手都会随着光线的明亮而降温。而我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开那双冰凉的手。
然后我们互相道早安。
只有我们知道,早安的意思是——

我会忍住这份思念。










“我刚刚听见了院长和特邀医师的谈话……
特护1的病人马上就要被送回雷王星了!” 

门外不加掩饰的声音一字不落的听在雷狮的耳朵里,他不屑地轻哼了声,翻身背朝门口,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这是他午休的时间,窗帘尽职地阻挡了大部分午后燥热的阳光,空调也被小心地设定在26摄氏度。终日无事可做,堪比隔壁重症病人的生活让雷狮更加怀念起以前烈日底下喝扎啤的日子。和平地界的医院打不了水漂,等回到雷王星就不一样了,抽干哪条河只要动动手指,他已经期待出院的那一天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父亲送进医院来,接受完治疗后又莫名面对一个带面具的奇怪医生接受所谓的心理治疗。凹凸大赛什么时候允许选手中途离赛了?
说到凹凸大赛,雷狮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怀疑……



“院长,能不能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是最了解雷狮病情的人。”
“这……”
院长室的秘密谈话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请进。”
进门的是一位护士,她尽力不用过大的音量颤抖着说:“不好了,安医生的病人翻窗逃走了!”
医生飞奔向那个最常去的病房,远远看见门口已经有了两个小护士一脸焦急地朝他挥手。
病房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米白色的窗帘被风微微吹动,室内大亮。
医生眼前一黑,晃了下头跑到窗边去找雷狮的踪迹。本以为早已不知去向的人却一动不动站在医院大门口。

雷狮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路人。
太平常了。雷狮暗自给出评论,街景也很平常,难道猜错了?
这并不是凹凸大赛的一个环节,所有人都是没有元力技能的普通人。既然这是一个真正的场景,说明自己是真的得病了,可到底是什么病呢?病历卡上是……脑科?
雷狮边想边往更远的街道走去,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喂,别乱走啊。”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转头,是那副熟悉的白色面具,雷狮从第一眼见到这个面具医生的时候就没打算搭理他,现在更不例外,他挥开医生的手往前走:“别管我。”
“不行,我是您的主治医生。”
“那我现在办理出院,你不用管我了。”
“不可以!您的状态很不好,请您有一点自觉!”
这是面具医生第一次冲他发脾气,之前的无视都没让他放弃每天进行单方面的谈话,于是雷狮回头嘲讽道:“大鱼要跑了所以着急了?莫名其妙把我弄来的那天怎么没想到呢?我根本没病,别纠缠不清。”
原本打算从背后扎下针管的医生没料到雷狮会突然转身,高高举起的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干脆一个前扑勾住雷狮的脖子。
“哟,投怀送抱啊?面具摘下来看看姿色?”
医生被这句话惊得僵在原地,双手勾着人脖子,镇静剂紧紧攥在手里。
好在雷狮不太好奇他面具下的皮囊,转而被怀里的手感吸引了注意。
怎么会对稍矮一截的,肌肉紧实的男人的肩膀怎有熟悉感?
“我们以前认识吗?”雷狮把手指插进医生后脑的棕发里,那长度正好在手指上绕一圈,他能感受到医生明显的僵硬,故意往他耳边凑:“你喜欢男人?”
“医院门口这样不好,我们回去说?”医生偏过头远离雷狮恶意的调笑。
“那先请你放开我?我想正、常、地回去……”雷狮快速地眯了下眼睛,闪过一丝尖锐——
他看见了那间自己一直待的病房,那是一个住院部顶楼的房间,住院部一共26层,离医院门口的直线距离超过50米,刚刚停留在这里思考的时间不过两三分钟,正常人怎么可能一下子过来?
“你是怎么从那边……”话没说完,身后结实地挨了一针,雷狮一把推开医生,针管险些断在背上,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医生那张冰冷的白色面具,视线在手指触碰到面具的瞬间模糊下来。
“咚”的一声。
然后他感觉被人拉起来抱在怀里,发尖的味道是萦绕不去的熟悉。
见鬼了。



雷狮醒来的时候被好好地绑在病床上,动了动手指,向床边的医生调笑道:“医生你看起来挺正经,想不到私底下有这种爱好。”
“我可以帮您解开,先保证不乱动不乱跑不袭医。”
“我保证,你信吗?”
医生沉默片刻:“我相信您。”
雷狮不管这是面具医生天人交战一番得出的结论还是装模作样装出的表象,他的心里有一堆疑惑,只想烦人的面具快点离开好让自己清净清净。
医生为他解开皮带之后坐了回去,雷狮打算继续之前的无视策略,一个翻身背对他。
“院长不让我用这个方法治疗您……”医生边思考边说,“可这是我能治疗您的最后机会了,打算试一试。”
“最后几天了,不知道雷王星的人什么时候来,请殿下配合一点好吗?”
之前有多少个人喊过雷狮“殿下”,或崇敬或嘲讽,却不如这一声来得刺耳。
“第一个问题是,您有朋友吗?”
“没有。”
“您不用这么快回答我,我会在一个小时后问您要答案。”
身后的人离开了位置,轻轻带上房门。
片刻之后,一个枕头被粗暴地甩在地上。

一个小时到,访客推开门,准时得像是一直在门外读秒。
雷王星的三殿下坐在病床上,素色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有些难看。
医生锁上了门,捡起滑到门口的枕头放在床尾,他小心地坐下,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好了,请告诉我您的回答。”
“我有三个伙伴。”
“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卡米尔、帕洛斯、佩利。”
“好的感谢您。现在请说说对他们的看法。”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卡米尔是王族的私生子,因为我小时候护过他一次,他就一直把我当大哥。我知道这小子聪明又忠心,跟我提的都是好建议,不过我不喜欢他那中规中矩的一套。”
“帕洛斯这个人心思很重,可能是路数相近吧,他心里想的什么我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表面伙伴而已,一被他抓住机会就会反过来扼住脖子。”
“佩利做事不喜欢动脑子,看起来最听话,实际上犯起浑来打瘸腿都拦不住。血统不错,好好训练一下能够成为顶尖猎人,不过我的团里更加欢迎疯狗,有好处就要抢到手。”
医生看眼色插进话:“感谢您。那能说说为什么之前没提起他们吗?”
“不知我者,无可奉告。”雷狮回道,边说边瞟了医生一眼,之前一直觉得跟与凹凸大赛无关的人讲比赛是对牛弹琴,但是从医生刚刚的种种行为看,这个人一定不止是医生这么简单,关于凹凸大赛,他一定或多或少地知道内幕。
这下医生也知道雷狮一定发现什么了,也只能装作不懂雷狮的暗示,将治疗进行下去。
“接下来的问题是……除了你的这些伙伴,凹凸大赛里还有谁让您觉得在意?”
雷狮在脑海里过了下,这个问题与其说“有谁”还不如问“有多少”,凹凸大赛从来不缺少有特色的选手,多数让人眼前一亮,又马上令人乏味。
“很多,也可以说很少。”雷狮漫不经心地给出答案,“若是认为这些人都有点意思,不如说他们是一样的无趣。”
医生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微微颤抖,他仗着面具的阻隔用力地咬住下唇让自己保持冷静,快到了快到了,究竟是忘记了什么……
“请尽可能回忆几个参赛选手的名字。”医生发现自己语速过快——他十分迫切地想听回答。
“嘉德罗斯、格瑞、银爵。”
“能否再多回忆几位选手?”
“蒙特祖玛、雷德、神近耀、安莉洁……够了吗?”
医生默不作声,右手拇指深抠左手虎口,强迫自己快速平复情绪。
这个顺序是雷狮那批参赛选手在第一轮淘汰赛时的排名。
缺少了一个人的排名。
可是雷狮没有说,这说明什么?雷狮从发生那件事之后被送进医院一直到现在都没提到过这个名字,是彻底忘记那件事还顺带忘记了他整个人的存在?还是已经记起了一切所以打算忽视掉?这和之前的判断有了出入,那么接下来如何引导?
“医生你怎么了?”大抵是等久了,雷狮问道,“还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不,还不可以。”医生一把拉住雷狮准备掀开被子的手。
手好凉,雷狮皱了皱眉。片刻耐心的等待后,雷狮把陷入低沉的医生拉回来,自己也凑过去,两人的头挨得很近,雷狮在他耳边仿佛恋人般亲密,说出的话却令医生重新战栗:“给我下套?你真行啊,安迷修。”
没等安迷修反应,雷狮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却不怎么使劲,像是捕食者对猎物最后的怜悯:“跟我绕这么多是为了套什么话?还是说这个医院看似真实,实际是我们比赛的一个环节,参赛者一共你和我两个人,结局要么你死要么我亡?嗯?那你为什么不早动手?”
安迷修同雷狮一样也是优秀的战士,他很快恢复过来,平静地看着眼前神色凌厉的男人,说道:“雷狮,冷静下来。”
“我以骑士之名保证接下来说的话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耐心听我说完,可以吗?”
安迷修的语气让雷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揉了揉安迷修的后颈聊表安慰。



说到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像路人说的那样水火不容,雷狮没有闲到随意挑事,安迷修也不是每回都找他的麻烦。
比赛期间雷狮有他的海盗团,安迷修总喜欢护着别人,二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见过的景色却不比别人少。
雷狮和安迷修会从天上打到地下,打毁半座山头、激起十丈浪花,黄沙冲肺,鲜血淋眼,或火舌滔天涌涌,或冰牙刺骨幽幽。
但是他们会在酣战淋漓后交换一个鲜血黄沙味道的吻,也会在荒凉的不知名星球上环抱着迎接日出。

这是他这辈子所有温情的主人了,雷狮想。








他手掌摊开朝上做邀请状,安迷修伸出手,他却万万没想到落在床铺上的手心里只抓到一把空气,不禁向安迷修投去质询的目光。
“凹凸大赛结束了。”
“你说什么?”
“凹凸大赛已经结束了,雷狮。
雷狮海盗团除你之外无人生还。
凶手是安迷修。”

“是我,杀了他们三人。”


雷狮的大脑有些宕机。







这是一段安迷修一生最痛苦的回忆。
“欢迎来到最终加试环节。”冰冷的机械音从上方传来。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操作室,唯一的光源是操作台上的蓝色冷光。
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后,安迷修靠近操作台查看加赛试题——
请在以下四人中抛弃一人。
备选人为雷狮、卡米尔、帕洛斯、佩利——雷狮海盗团全员。
安迷修一下子懵了,凹凸大赛最后的胜者只有一位,但是这一次有很多幸存者,他们所有人都身处于这艘返航的大飞船上,周围是群星闪耀的浩茫宇宙,现在抛弃他们和杀死他们并无两样,立即反驳道:“很抱歉,我的骑士道不允许我做这么荒唐的题目,我没有权利以别人生命的代价保全别人的生命。如果一定要有人离开这艘飞船,我愿意自我牺牲。”说完即往门口大步迈去。
“如果您现在选择离开这间房间,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立即被发射至飞船外,请您慎重选择。”
安迷修停下步子,眼中似有火在燃烧:“有本事就让我一辈子别离开飞船。”这八成是“观战团”中某人的主意,因为本次大赛生存人数过多,临时起意加的助兴节目。
“您还有三十秒完成此题。”
安迷修再三犹豫选择了帕洛斯,却不想大门依旧紧闭,机械音再次传来:“请做第二人选的选择。”
备选人为雷狮、卡米尔、佩利。
第二次的选择是佩利。
恶魔般的声音却不打算放过他,当提示音响起,让他选择第三个人的时候,安迷修已经被负罪感拖拽得喘不过气,虽说和海盗团的各位偶有摩擦,那也是在他们的身份转化为加害者和路人的时候。
昔日为弱小声张正义的骑士如今动动手指就加害一个人,真是讽刺,安迷修闭上了眼睛。

海盗团的最后幸存者是雷狮。
系统为他洗去了最后环节至今的所有记忆。



特护病房里沉寂了很久,安迷修等着雷狮开口,之前做医生的时间里他已经想好了一套事件走向:自己扮演普通的医生,将雷狮的失忆治好之后向他道出真相,如果雷狮问起来自己的去向,就跟他说一个熟悉的地方,自己则马上辞职奔赴那里,等待雷狮的怒火降临,最后作为罪人爽快离世。
这是最理想的结局,可他没想到雷狮会提前认出自己。
白色面具被摘下,面具后的青年一双绿色眸子黯淡无光,眸子的主人说:“我愿意承受一切。”
“安迷修,你就没为我考虑过吗?”雷狮握着安迷修发凉的指尖,“我有他们成团,你对我也同样重要,这不是可以等价交换的问题,你这傻骑士怎么不懂。”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保全他们,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收尾。”
“想不出就别想了,”雷狮状似无意地点开通讯器地图,上面显示了三个红点,“希望你还没向观战团复仇。”
安迷修盯着红点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没死,你被大赛耍了,安迷修。”雷狮解释道,“我说卡米尔的简讯怎么难琢磨了起来,他说自己被迷晕之后放进了小型飞行器,随机发射到了一个星球,正想办法跟我汇合;佩利似乎是被当地人当成敌人困住了,可能要等我去救;帕洛斯至今没跟我联系,应该是打算逃。”
“我一开始以为这才是最终环节,你怎么看?”说完观察安迷修的表情。
安迷修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雷狮下床把他环住:“我把找到他们的任务交给你,如果还不让我出院的话就一个人去,明白了吗。”
安迷修从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义不容辞。”




番外:知我者

响彻云霄的惊雷伴随着最后一阵战斗落地,硝烟弥漫过后的焦黑土地上躺着两个浑身狼狈的少年,皆是气喘吁吁。
穿着衬衫的少年先一步爬起来,他抖落抖落身上的黄土石砾,捡起不远处因元力耗尽而灰头土脸的两把武器剑。
紫发少年迟迟不起,衬衫少年想起之前刺出的伤口,出血量不算小,现在八成是在犯头晕,于是向紫发走去,单膝跪地拍了拍他肩膀:“还好吗?”
紫发少年费力地睁开一只眼:“好着呢。”

“我们为什么打这架来着?”
“还不是你莫名其妙找呆毛姐弟的麻烦。”
“哈哈,”雷狮干笑两声,“我们真无聊。”
“无聊得很。”
安迷修淡淡的说,随即被一只滚烫的手扶住后脑往下按,双唇相贴。如果忽略掉磨嘴的沙砾和过于浓重的血腥味,这是个不错的吻。

温存片刻的二人从地上爬起来,一时没弄明白这是打到了哪里——周围除了小石头就是大石头,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个景色,更没有什么标志物做参考。

人们常称这个情景为典型的迷路。



两人找到了一块巨石,一顿改造后勉强可以做个临时遮蔽物休整一晚。
“师父教我的野外求生术,厉害吧?”
噼里啪啦的一阵,刚收集到的干枯植物堆燃了起来。
“厉害。”
雷狮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自己先挑了半边躺下去:“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买飞行器离开这里。”
安迷修心里很清楚为什么雷狮“莫名其妙”地找呆毛姐弟的麻烦,被找上的人是谁其实不重要,任何人都能成为暴君迁怒的对象。
安迷修躺在另半边的外套上,从背后轻轻抱住雷狮。
找一个见面的理由太难,相比之下,打架的理由好寻很多。



灰蒙蒙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刺眼的光芒还未冲破地平线的束缚。
安迷修听到身后的动静,不一会儿就有具温热的躯体紧贴上来,身体被紧紧圈住。
“你醒太早了。”晨起的男性嗓音格外沙哑。
“对不起。”安迷修道歉道,“下次多装睡一会儿。”
“好。”扣住的手指有些发凉,雷狮知道那双手多难捂暖。

天边越亮一分,怀抱越紧。

阳光降临的前一秒,雷狮快速地偷了一个亲吻,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早上好,安迷修。”

安迷修也逐渐敛住笑意。
“早上好,雷狮。”

天光渐现,渐行渐远的距离是没说出口的再见。

无人知晓的思念会在下一次天黑的时候被拆穿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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